我瞥他一眼,把車門打開走了下去,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著。
他把車停好也跟了過來,坐在我身邊沒講話,有些委屈又可憐的樣子,「我錯了嘛。」
「是不是你們有錢人覺得,什麼事都能用錢解決啊?用錢去踐踏別人的自尊心,真的讓人很難堪。我是缺錢,我也需要錢,但是我還是想賺能抬起腰杆的錢。至少被欺負的時候,能正大光明地說,我不幹了。」
我知道他不是有壞心的人,也從沒因為我窮而瞧不起我,但聽在我耳朵里還是有些刺耳。
對他來說,這只是一句玩笑話。
但對於我來說,卻是不斷的叩問,我原來是一個可以輕易被金錢收買捨棄道德的人。
這樣的想法一旦形成,那我以後會不斷被金錢衡量,從而把底線放地越來越低,直至失去底線。
所以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玩笑話。
他正襟危坐,一本正經地說,「我再也不會開那樣的玩笑了,對不起。」
「嗯,那我回家了。」
「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」
我嘆了口氣,仰頭看了看天,「我也不知道,找工作吧大概。」
「那你給我當助理吧?反正是我把你的工作搞砸的,我有責任彌補你,而且我最近有好多事,自己忙不過來。工資嘛,一萬一個月,不過要隨叫隨到,聽我的調遣。你願意嗎?」
太陽太大,我眯著眼睛看他,他看我的樣子又被逗笑,「怎麼樣,行不行?」
「行是行,但我有兩個要求,一是我不賣身;第就是,我要是找到正經工作,你得放我走。」
他伸手遮在我額頭,讓我的眼睛能睜開,
「賣身就不是這個價了,這是苦力的價格。你提什麼要求都行,都依你。二十四小時,隨叫隨到,馬上上崗。」
我真是個窮命,第一反應竟然是,早知道要做苦力,還不如賣身了。
「第一個工作就是......」
像我們這種被打磨過的社畜,進入狀態都很快,我馬上站起身做服務員狀,「少爺您說。」
他站起身拉著我,「就是我餓了,我覺得你也餓了,跟我一起去吃飯。」
7
說是助理,其實我覺得就是保姆。
主要負責他的飲食起居,陪他吃,陪他喝,陪他睡。
午睡,他睡臥室,我睡客廳那種午睡。
你在想什麼啊!!!
這些也都罷了,「啥?進廠?!擰螺絲?!!你沒事吧?!」
少爺慵懶地起床,倚靠在椅子上,懶洋洋地曬太陽,然後吧嗒吧嗒嘴唇,
「我下個月要進廠去擰螺絲,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自從認識少爺以後,我感覺我的人生好像充滿了光怪陸離。
每當我以為不會有比這更離譜的事發生時,他都會用實力再一次刷新我的認知。
原來少爺家,是做防盜門的,直接對接大建築商。
但是,我頂著個大大的問號:
「擰螺絲?我寒窗苦讀十幾年,不是為了進廠擰螺絲的好嗎?要是早知道最終歸宿是擰螺絲,那我初中就輟學,何必走這麼長彎路?」
我皺著眉頭看著少爺,果然他又是那副覺得人世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表情。
少爺平日裡話其實不算多,只有想傾訴的時候才會說很多。
臉上幾乎都不會有什麼大表情,高興不高興都淡淡的,你會覺得他性子很溫和很好說話,但他較真的時候,又會迴光返照似的銳利起來。
他看看我,豎起兩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,「兩倍,我給你開兩倍工資。」
「您放心,我的人生使命就是擰螺絲,之前的時間都被我浪費掉了,我早就應該去擰螺絲。直至今日才找到了我真正的熱愛,那就是,螺絲。」
他撇著嘴點點頭,「那今天你就先回家吧,明兒我去接你上班。」
我看著他身上的絲質睡衣,眼前有著一百八十度落地窗的大平層,再看看連廁紙都帶印花和獨特芬芳的高品質生活。
我以為他說的擰螺絲,也就是個比喻詞,估計就是富家少爺下去視察工廠流水線那種走走過場的事吧?
「真擰啊?!!」
一直到穿上工作服,我都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。
但是他往我手裡塞電鑽了!!!
門鎖?!!這是門鎖?!!!螺絲?!真的是螺絲?!
我穿戴整齊,握著鑽螺絲的小鑽頭,目瞪口呆地看著王哥。
王哥倒是十分坦然,入戲很快,師傅講一遍他就聽懂了,然後看我一眼,「開始吧。」
然後我就在萬馬奔騰的心境里,開始了我的流水線作業。
我們倆的工作很簡單,就是往一個看起來有點智能的門鎖上,擰一個螺絲。
擰好了傳給下一道流程,繼續擰,無窮無盡地擰。
擰到我都看不清那個洞,眼前都有點重影了,脖子一動咔嚓咔嚓響。
我直直腰,換了個姿勢。
王哥見狀,很溫柔地伸手按上我的肩膀,給我捏了捏,「累拉?」
他在我的肩頸上按了幾下,酸爽得不行,我急忙拍拍他的手,「好啦好啦。」
我們倆在嘈雜的車間裡對視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然後他笑著對我說,「既然好了,就快點擰。」
呸!!!!!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飯,我感覺兩條胳膊像是離家出走了似的,打飯的時候端著餐盤忍不住地抖。
因為太累了,也沒什麼胃口,就吃了一點點白飯,喝了一大碗湯,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。
快睡著的時候,他拍了拍我的頭,
「累啦?不喜歡吃的話,我晚上帶你去吃好吃的,烤肉好不好?日料?」
我一下垂死病中驚坐起,「說好了!」
他就看著我點點頭,「看你下午表現啦。」
我一下來了幹勁,你看我吃不死你個癟犢子,一定要讓你狠狠出血,「我再去拿一碗湯。」
等我端著湯回來,就看著我的位置上坐了個陌生女生。
我放眼一看就瞧出個大概,整個食堂里,王哥白得晃眼。
本來沒覺得他帥得慘絕人寰,放進廠里跟叔叔大爺們一比,王哥的臉簡直帥到發光。
那女生羞澀地笑著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王哥眼都沒抬,低頭挖飯。
我端著湯走過去放在桌上,拍了拍王哥肩膀,
「孩子他爸,抓緊喝湯,喝完下午好乾活,家裡那個小的還等著你發工資上幼兒園呢。哎?這個女孩是誰?你認識嗎?」
那姑娘臉上的笑容一下凝固,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哥。
王哥也很配合,拿著湯一飲而盡,「知道了,我多賺點錢咱們回村裡養豬,好拼個三胎。」
姑娘訕訕地走了,我們倆坐在那你一言我一語,掩著嘴偷笑。
「如果真是這樣,其實倒也很幸福。」
我白他一眼,到底是富家少爺,沒受過人間疾苦,
「你在旱廁拉過屎嗎?有蒼蠅那種?挑過大糞嗎?」
王哥把餐盤一放,拿著朝歸置處走,「算了,還是擰螺絲吧。」
8
但這活兒倒也沒有我想的那麼苦澀,乾了一個禮拜,我們就轉崗了,轉到相對輕鬆一點的車間,只需要看著機器運行就行了。
我們倆每天穿著工服混跡在車間裡,忙得灰頭土臉。
只是,我想問,「我明白你想隱姓埋名保持低調,但你為什麼要開奔馳上班呢?你覺得我們倆這個身份,配得上奔馳嗎?」
少爺輕輕地咳了一下,「那我沒有更低調的車了。」
好,很好,我就多餘問。
「那我決定,我們倆明天騎共享單車上班。」
「為啥?」
我看著窗戶外探究的眼神,有些無奈,
「哪有廠里擰螺絲的開這麼好的車的,你沒發現很多人都對你很好奇嗎?而且太多女人來找你搭訕了,我擋都擋不過來。」
他眉毛一挑,看著我臉上有些戲謔,「誰讓你擋了?」
「哦?不用我幫你擋?那敢情好,那你明兒就跟小花大娟他們吃午飯去吧,我明兒自己吃,清凈。省得她們天天問我你到底是幹什麼的。」
就這樣,少爺最後還是妥協,把車停在地鐵站,每天跟著我騎自行車上班。
又過了兩個禮拜,我們倆被分進一個跟油有關的車間裡頭,身上手上黑一塊黃一塊的。
但是我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工人,這點小事完全難不倒我。
正當我乾得熱火朝天、汗流浹背的時候,少爺過來拍拍我,「我忘了,今天是張姨生日,咱倆得趕緊過去。」
去就去唄,反正我賺的就是這份錢。
但我不禁問,「咱倆就穿這身去啊?!!啊?!!」
少爺還是那副無所謂的嘴臉,「是啊,來不及了,我們倆過去意思一下就回來,回來晚了廠子要耽誤進度扣工錢的。」
好傢夥,這適應的這個快啊,搞得好像我才是那個富二代。
那既然人家都不在乎,我也沒理由矯情。
但是,「騎自行車去啊?!!」
少爺已經掃完碼跨上去了,
「啊,我看了一眼導航,堵車,不如自行車快,來不及了,自行車半個小時就到了,開車得一個點。」
救命,我真的會謝。
人家偶像劇裡頭赴宴,都是豪車禮服盛裝出席。
到我這,共享單車配工服,自帶臭汗味獨特體香,知道的是去參加生日宴,不知道的以為我們是被叫上門通下水道的。
等滿頭大汗地到那,我更傻眼了,這不是他家,是一個酒店。
是一個,超級豪華的,五星級,酒店。
不出所料,在大門口我們倆就被攔下來了。
還是王哥給他爹打電話找人把我們倆帶進去的。
要不然我們倆門都進不去。
進去以後,我的腳趾頭就開始施工了,恨不得徒腳扣出一套八達嶺長城。
到了會場,滿眼的錦衣華服,波光粼粼,觥籌交錯。
我跟王哥好像誤入上流世界的兩個要飯的,人家那個眼神,嫌棄得恨不得離我們倆八百里遠。
但是咱說少爺不愧是少爺,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,直接回頭拉上我的手,昂首闊步地走進大廳中心,找到了王爸和張姨。
張姨今兒分外華貴,脖子上的珠寶差點閃瞎我的老眼,我買塑料的都不敢買這麼大塊的寶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