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我親手造的孽,我露出欣慰笑容。
忽然,身邊一陣微動,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也捂住來人的嘴巴。
來人竟是蘇鴻。
突然間,他清秀的臉上面露驚恐,伸手做出支撐的動作。
我回頭望去,好險好險,竟是一捆竹簡無聲滑落他手中。
還好他及時出手,這才沒有發出聲音。
待竹簡歸位,我才發現,我被他圈在懷中。
他臉上紅透,手指及時摁在我的唇畔,他的手背也在一瞬成了紅色。
就在這時,我聽到張翠湖和宋知嵐隱忍的喘息聲。
這,這,荒唐至極,我也沒讓你倆就地做呀。
蘇鴻慌裡慌張捂住我耳朵,可是並不管用。
最後,他像是下定決心,指了指窗戶。我們輕手輕腳,翻了出來。
後窗不遠,就是一塘蓮花。蓮花本能靜心,我的心卻越跳越快。正要抽回我的手,卻被蘇鴻緊緊握住。
他將我扣在懷中,草木香氣籠罩著我:「你引張翠湖入局,倒也沒錯。可退婚的事,不可急於求成。倘若宋佳良瞧出端倪,可就不妙了。」
說罷,他就飛身上了垣牆,身姿矯捷,不見人影。
安平侯宋佳良是兵部尚書,女兒又入宮做了妃嬪,人脈廣泛。
而我父親,只是一個五品禮部郎中,為人耿介,不擅結交。
若是由我們主動提出退婚,只怕宋家父子反潑我家髒水。
蘇鴻說得有道理,我要等,等到一個宋家無話可說的時機,主動退婚。
只是,他為何知道我著急退婚?
難道是我的意圖太明顯,他一個外人都瞧出來了?
還是說,他對我前世之事一清二楚,他也是重生之人?
9
團團疑問中,我焦急等待退婚時機,寧王竟然提前奉旨入京了。
前世,父親和寧王,有過一面之緣。
那時,宋佳良約我父親去湖心亭敘舊,他故意失約,而寧王恰好在此泛舟。
我父親頗愛舞文弄墨,又有一種文人天真,與寧王在湖心亭偶遇,合寫一首月夜詩詞,一時傳為佳話。
於是,這首在京中傳唱的詩詞,成為我父親與寧王勾結的鐵證。
這一世,寧王入京時間提前,那宋佳良安排的地點恐怕也會變化。
為防父親中招,我緊盯他的車夫和小廝,讓他們隨時彙報父親行蹤。
提心弔膽幾日,我經過書院夾道,卻聽蘇鴻和旁人閒閒說道:「聽說了嗎?寧王今晚要去聽雨樓賞月。」
「大才子消息很靈通嘛。」
「今日我見夫子收到邀請,他回絕了。」他又無意間轉向我:「令尊可是太后親封的詩郎中,寧王酷愛吟風弄月,令尊會去吧?」
我愣了一瞬,火速奔出學堂,上馬疾馳回家。
到了家門口,父親已換好便裝,正要上車。我倉皇攔住車夫,果然是去聽雨樓。
這時候要攔父親,他只會認為我是胡鬧。
想到前世父兄的慘狀,我上氣不接下氣咬咬牙,一把扯過剛剛放值回家的大哥,痛心疾首地高聲道:「哥,你說什麼?你深夜翻牆,竟然在青樓花了一百兩銀子?今天在宮裡還一直瞌睡?」
我哥當場驚得說不出話來,指著我哆哆嗦嗦。經過我家門口的行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們。
父親當即馬上跳下馬車,驚怒地看著我和大哥。
我精準踩中父親三大雷區:
深夜翻牆。
重金享樂。
當值瞌睡。
「你,你血口噴人!」大哥驚怒。
「我,我怎麼噴你了?」我臉紅退縮。
父親忙令管家前去聽雨樓和宋佳良告假,惡狠狠道:「今日關起門來教訓不孝子!」
不過一刻,廳堂里傳來大哥的嗷嗚慘叫。
此事驚動祖母和母親,她倆在門廳外淚水漣漣。
其實,也不怪父親深信我的話,因著我的關係,大哥常和宋知嵐混在一起,早有了紈絝名聲。
待大哥上過藥,我去他房中請罪。「大哥,對不起,我……」
大哥扭頭不理我。
我一改往日嬉笑,嚴肅認真:「大哥,你可知道,你流連煙花地和賭坊,就算你潔身自好,可若是被有心人賺進去,想脫身也晚了。」
「若是有人讓你輸紅了眼,欠下巨額賭債,將來作為構陷父親的證據呢?」
我蹙眉追問:「你近來可識得一位名喚青英的女子?」
「你,你如何得知?」大哥臉紅,想必已經情動。
「先不必管我從何處得知,你只說,她是否要你為她贖身?」
大哥聲音愈漸低下去:「確是如此,她說她還是清白身,只要五千兩。」
「我近來在賭坊財運亨通,於是,我起了靠賭博為她贖身的心思……」
我後怕至極,冷汗直流。
前世,大哥俠義心腸,為女子贖身。
在此之前,宋知嵐不斷讓他小贏,導致他過於自信,不斷下場,最終債台高築,寫下欠條。
大哥這張畫押欠條,也成了父親為兒還債,勾結寧王,謀取錢財的有力證據。
「大哥,我們從此遠離宋知嵐。你既在禁中,又是御前侍衛,該多多結交禁軍統領於欽。」
大哥點頭道:「於欽冷冰冰的,我不願和他親近。可蘇鴻也這麼說,你也這麼說,那我就勉為其難吧。」
蘇鴻?他也讓大哥結交於欽?
還沒來得及細問,父親就來大哥榻前教訓一回,為免誤傷,我趕緊撤了。
我和大哥這一鬧,父親沒有和寧王偶遇,也沒有前世的合寫詩詞。
宋知嵐來家中尋大哥,他就推說宮中事忙,後來,索性就在宮中教場練功,說是皇上和太后教誨,不得不做。
宋知嵐無可奈何,只得罷了。
而我大哥與蘇鴻往來更加密切。
這樣一來二去,大哥帶著他認識了禁軍統領於欽,常在一起切磋武藝,喝酒談天。
我心甚慰,於欽此人,可是前世扭轉寧王謀逆定局的關鍵人物。
10
至此,我把前世宋家構陷父兄的證據一一排除。
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宋家竟然安排媒人上門,要為我和宋知嵐儘快安排婚事。
聘禮極盡豪奢,甚至有些逾矩。
從納彩到大婚,按照京中權貴的繁縟習俗,至少要一年時間。
一年之內,他還有機會以各種理由拉我父兄下水。
父親知道我與宋知嵐疏遠已久,便問我的意思。
我跪在父母跟前,說出我籌謀已久的計劃:「爹,娘,我要入宮做女官。」
「胡鬧,不嫁就不嫁。那種吃人的地方,你也不用去。」母親不同意。
我握住她的手:「宋家不是良配,可若我們冷硬拒絕,會讓宋家記恨,也會讓人詬病穆府不守承諾,這時候我入宮做女官,是最好的選擇。」
秋闈在即,太后選拔女官的考試也會同期舉行。
我報名參加,就算宋家再有權勢,也不敢阻止我效忠太后。
「女兒在宮裡用心服侍,將來出宮,太后和皇上定會賜我一門好親事。」
我娘最後垂淚點頭。
前世,我篤定自己會嫁入安平侯府做主母,從未將女官考試看在眼裡。
今生,我在家頭懸樑錐刺股,日夜備考。我雖然知曉前世,可我不能掌控所有。
我要進宮,離大越的權力中心近一些,為我穆府爭取更多生機。
聽說我要考女官,宋知嵐就來找我。
畢竟女官二十五歲才能出宮,這次,宋家徹底明白穆府要和他們割席了。
大哥推說我在病中,不宜見客。宋知嵐就在蕭瑟秋雨中佇立許久,不肯離去。
父親知我心意已決,親自給宋知嵐送傘,道:「以後,宋穆兩家,還是少些來往。」
11
我出門散心買了幾支狼毫,才知道滿京都在說宋知嵐一片痴心,而我為了自家榮耀,竟然選擇進宮,簡直罔顧情誼,鐵石心腸。
而且,宋知嵐母親進宮求太后賜婚去了。
五品之家的女兒送給一品侯府做人情,這樣划算的買賣,太后沒理由不答應。
一旦定下婚約,父親還會為了我和宋家親近,宋家父子有一萬種方法,讓我家做替死鬼。
我如遭雷擊,坐在路邊石凳上,茫然無措,卻在這時,蘇鴻出現在我面前。
他遞給我一個包裹,用手帕拂落我嘴角的瓜子皮:「安心備考即可,外面的事,你的父兄也在奔波,切不可辜負他們。」說罷,他就匆匆離去。
我打開包裹,是一份女官考題,上有他精心整理的答案和心得,還有一份會試物品清單,從鍋碗瓢盆到保暖衣物,事無巨細。
最後,還有一張字幅,上寫:「畢竟入門應始了,願君爭取最前籌。」
望著他頎長的背影,飄飛的袍角,我在街邊佇立良久。
一連幾日,我鬱鬱不樂,縮在房裡當烏龜,忽然滿滿帶來消息,張翠湖懷孕了!
聽說給她打胎的大夫在外面吃酒,不小心走漏風聲,連夜出京避難去了。
前世,張翠湖懷孕的事情直到我家敗落後才被人發現。
她父親是當朝御史,彈劾太后,也毫不手軟。
自家女兒被宋知嵐欺負,他在早朝上哭哭啼啼,從太宗開國一直說到仁義禮孝,說到最後,甚至要撞柱,幸虧同僚攔住了他,宋張兩家也只能結親。
現在她懷孕的時間提前,不枉我苦心為她和宋知嵐做紅娘。
一夜之間,宋知嵐風評一落千丈,從痴情郎變成負心漢,我從豬油蒙心變成鑒渣高手。
宋夫人在太后跟前沒了臉面,從求娶穆家女改為求娶張家女,算是全了張宋兩家的臉面。
終於到了秋試那日,我和蘇鴻站在貢院的隊伍中,隔著人群相望,我們相互拱手,鼓勵對方。
此次秋闈,是他官至宰相的榮耀起點。
此次秋闈,是我守衛穆府的背水一戰。
考卷展開,我文思泉湧,有如神助。
而且我發現,這次題目所需知識,都是蘇鴻曾為我一點點掰開揉碎講過的。
他果然是我文曲星。
貢院張貼榜單,毫無懸念,蘇鴻乃是今科第一會元,我是女官考榜第一。
父親笑道:「老夫只是個探花,霜兒上了金鑾殿,只怕要點狀元嘍。」
我勉強應和,心中卻一陣憋悶。
前世,太后聽信宋氏逆賊為我家羅織的罪名,讓我穆府滅亡,她也不是什麼明察之君,伴君如伴虎,此去宮中,我需謹小慎微,抹黑宋氏父子。
榜單之下,有人歡喜有人愁。
我在人群中搜尋蘇鴻,只見他被榜下捉婿的富商和官員爭搶,衣衫不整,略顯狼狽。
我大哥惋惜嘆氣:「若不是你要進宮做老姑娘,我早把他捉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