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傅槿。」傅肆叫了我的名字,「我們現在是在討論你的病。」
「如果你早點告訴我們,也不至於大過年的所有人都趕過來。」
「媽哭了一路,你能不能懂事點,不要再斤斤計較這些小事了?」
傅肆不聽陳旭的勸告。
像是要和我攤牌,冰冷地眼神和我相觸。
「就因為爸媽偏心,你記了這麼多年。」
「至於嗎?」
至於嗎?
有人說,原生家庭的痛是一輩子的潮濕。
為了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,我給自己立下的唯一目標就是買一個房子。
怕突然出現什麼意外拿不出錢,也不敢背上房貸,默默攢著錢。
這種害怕感源於畢業快一年時,我爸被燙傷,需要植皮。
匆匆趕回家,我媽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要錢。
我那時還沒有還清我的助學貸款,捉襟見肘,搜刮全身也只能拿出一萬塊錢。
這其中還有我向朋友借的三千塊。
我媽依舊是沒有什麼好臉色,反倒是據理力爭。
「你讀的高中,一學期學費六七千,當初是你哭著鬧著要去。」
「也是你自己說的大學貸款自己還,我逼你了?」
初中是在縣城讀的。
因為成績不錯,老師推薦我去市裡的學校。
師資優越,但由於是私立的,學費比較貴,即使是根據考試排名來交學費,算下來也比普通的公立高中貴。
因為這件事,我媽走到哪說到哪。
開口就是她對我多好,那麼好的學校眼也不眨就送我去了。
可實際上,是我私自填了申請表,等學校來我們這裡招人,我媽礙於面子,只好點頭答應。
回來後,把我關在冷庫。
還是我爸店裡凍肉沒了,來拿的時候才發現我縮在角落,幾乎沒了知覺。
感冒了將近一個星期,聽見我咳嗽我媽就捂著我弟的鼻子讓我離他遠點。
就連吃飯,也不讓我上桌。
我爸給我送飯,看我哭的眼睛都紅腫了。
嘆了口氣,摸著我的腦袋:「家裡的條件你也知道,你媽是氣急了,你給她道個歉就過去了。」
我脾氣很倔。
我媽也是。
我倆從來沒有給彼此服過軟。
她用言語和行動來傷害我。
我用沉默和情緒來反擊她。
市裡競爭激烈,第一次考試我就考了倒數。
為了不被踢出實驗班,寒冬臘月,我五點起床,開個檯燈在廁所看書。
十指長滿了凍瘡,痛的握不緊筆。
課間十分鐘從來不打瞌睡,習題做了一遍又一遍。
MP3裡面聽的也不是音樂,而是枯燥的英語聽力。
特別殘酷的是我不是一個有天賦的人,我的努力好像也沒有什麼用。
沒有在長夜裡痛哭過的人,不足以談人生。
十六歲的我,那時看著近八千的學費,覺得我的人生已經完了。
不同於我媽的罵罵咧咧。
我爸看著我,很平靜。
他說:「我花這麼多錢讓你去那讀書,值得嗎?」
都說父愛無聲。
在那以前,我也以為我爸還是愛我的。
至少他的天平不像我媽那樣那麼明顯的偏向我弟。
至少他也會關心我錢夠不夠用,吃的好不好。
可我這麼珍惜的東西,對傅肆來說,習以為常。
高三因為壓力大,患上了焦慮症,整宿整宿睡不著覺。
我媽說我脆弱,我爸不置可否。
後來傅肆上高中,他們說:「現在讀書壓力太大了,不要像你姐那樣一門心思撲在上面。」
「考不好也沒關係,以身體為重。」
傅肆懶懶靠在沙發上打遊戲,覷了我一眼,笑道。
「這樣說,我姐會不高興的。」
我媽冷哼:「她哪天高興過,天天拉著個臉,誰欠她似的。」
那天是在給我過生日,但其實我的生日是在前一天,只是因為傅肆還沒放假,要等他,就往後挪了一天。
我爸看我低著頭吃飯,也沉默著。
晚上遞給我一個盒子,是一個銀鐲子。
「你弟和你不一樣。」
「你管得住自己,對自己要求高,你弟就那個混樣,註定沒什麼本事。」
讀高中,同學手上都有個銀鐲子,那時我很渴望。
可收到時,我已經大二了,而我兼職拿到的第一筆錢就給自己買了個銀鐲子。
我爸塞進我手裡,看到我手腕間露出來的那一抹銀色,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走了後,我腦子裡還在迴蕩他說的那句話。
你弟和你不一樣。
都是孩子,有什麼不一樣?
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罷了。
9
「從奶奶家把我接走,我說隔壁的男孩經常趁奶奶不在摸我,我期盼著你能替我出氣,你卻惡狠狠瞪著我,給了我二十塊錢讓我把這件事爛進肚子。」
「因為忘記關門,傅肆摔下了樓梯,他沒有什麼事,你卻狠狠給了我一巴掌,打得我耳朵失聰了一個星期。」
「從小傅肆過生日都有蛋糕,而我的生日,你們從來不記得,或許記得,只是不願意承認。」
「我以為優秀就會得到愛,我拼了命的讀書,可考了第二名你們會讓我跪好幾個小時。傅肆考倒數,你們說沒關係,下次努力。」
「我讀大學,學費貸款,生活費自己掙,穿的是幾十塊的衣服。可傅肆從來不會缺錢用。」
「我好不容易遇見喜歡的人,你們嫌棄他的家庭,以死相逼讓我分手。」
……
「媽,太多了,你還記得嗎?」
「你的每個眼神,每句話,我都會在深夜想起,然後想,明明我也是你的孩子,你為什麼不愛我。」
「為什么爸爸永遠像個旁外人一樣,從不替我說話。」
「媽,這麼多年,你有後悔過嗎,你有哪一刻想過和我道個歉嗎?」
我的聲聲質問讓我媽蹭的站起身。
她嗓音尖銳:「我憑什麼要和你道歉?」
「我缺你吃缺你穿了?是你自己要那沒用的骨氣,不要我們的錢。」
「我就是喜歡你弟弟,不喜歡你。」
「當初要不是你奶奶生病,我都不會把你接到身邊。」
「夠了!少說兩句。」我爸按著她坐下。
「行。」我點點頭,「那我死了,你應該會高興了。」
我媽捂著臉,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。
安靜的屋內,她的哭聲越來越大。
我最後還是選擇了做手術。
拖得越久,活下來的幾率越小。
他們在我家住了下來。
傅肆把那張銀行卡還給我,彆扭地說:「錢那麼難掙,自己放好,等好了之後我陪你去看房子。」
我媽還是不太願意和我說話,只是餐桌上的飯菜明顯豐富了起來。
看我又往碗里夾了青菜,她給我夾了個蝦。
「我海鮮過敏。」把蝦直接丟到了碗外。
她握緊筷子,還是忍住了怒氣。
吃完後,她攔住我收拾碗筷的手,看我瘦的骨頭凸起,眼眶又紅了。
「你愛吃什麼?」她問我。
「我不挑食。」
只要能填飽肚子,我就算不愛吃也能逼自己吃下。
張津南有次帶我去吃海鮮大餐,我不知道自己海鮮過敏。
小時候家裡也很少吃,每次吃了我都會有點不舒服,和我媽說,她讓我以後別吃了。
於是有海鮮的菜只會出現在傅肆的面前。
我吃著吃著臉紅了一片,把張津南嚇了個半死。
聽到醫生說我過敏很嚴重,他氣的一天都沒理我,後來哭啼啼凶我:「你是傻子嗎,不舒服還吃?」
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自己海鮮過敏。」
我下意識道歉,他卻更生氣了:「傅槿,你沒錯為什麼要道歉?」
說完抱著我哭了好半天:「傅槿,不要什麼都藏在心裡,你要和我說,我真的很心疼。」
想到張津南,我一個晃神,碗掉在了地上。
我剛要蹲下身去撿,我爸把他剛剝好的石榴遞到我手裡。
「坐著休息去吧,我來收拾。」
我爸說石榴很甜,他特地挑的。
我大把往嘴裡塞,卻嘗不出味兒。
未知的死亡讓他們開始嘗試著愛我。
但我好像,已經不在乎了。
10
做手術前一天。
爸媽緊張的不行,都不敢看我。
傅肆在陽台一根煙接著一根煙的抽,誰和他說話他都沒反應。
我把另一張卡也放到了抽屜里,背面寫上了密碼。
陳旭開門進來,手裡拿著根紅繩。
「姐,我和傅肆去寺廟求的,師傅開過光了。」
她想給我戴上,我躲開了。
「做手術也不能戴,算了吧。」
她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:「那等你出了手術室,你戴上好嗎?」
「好。」我點點頭。
陳旭原本是想把紅繩放在我桌上的,可能怕我丟掉,又小心翼翼揣回了自己兜里。
和我說話又想哭,她癟著嘴,特別小聲地說:「姐,明年生日,我們一起過好嗎?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又執著地叫我:「姐?」
「好。」我朝她笑笑。
她終於放下心來,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我。
其實那天和我媽說那句話純粹是為了氣她。
她對陳旭很好,記得她愛吃的菜,記得過生日要給她買禮物,就連她和傅肆吵架,我媽也是為她說話。
傅肆更不用說。
他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陳旭。
第一次見她的時候,我特別恍然,好像我才是家裡唯一的外人。
那時陳旭湊到我身邊,眼睛裡都是羨慕:「姐,在這樣的家庭,你應該很幸福吧?」
陳旭爸爸經常家暴她們母女,後來犯事,進去了。
她說,她第一次體會到被深深愛著的滋味,是在我家。
那頓晚飯吃了四十分鐘,我機械地扒著碗里的白米飯,度過了最煎熬的四十分鐘。
原來他們不是不懂愛。
只是不願意愛我。
進手術室前,爸媽抓著我的手,讓我不要害怕。
其實我一點都不怕。
死亡對我來說不算什麼,在很早的時候,我就嘗試過割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