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著我冷冰冰的目光,我爸沉默片刻後,開了口。
「你也知道上回賣房的事,爸爸手裡不寬裕,存款你還是給回爸爸吧。」
見我不說話,他有些急了:
「我和你林阿姨是真心相愛的,那些錢也應該有她一份,更別說林庭準備改名叫陳庭了,他往後就是我兒子!」
林阿姨不復往日的謹小慎微,語調尖銳。
「是啊諾諾,那畢竟是你爸的錢,哪有被女兒全拿了去,不留給兒子的道理呀,他以後養老還得指望著他呢。」
我依舊沒接話,目光定定看著我爸:
「你把我家密碼給了一個陌生男人,有想過他會做什麼嗎?」
他皺著臉,像是很不認同。
「什麼陌生男人!林庭現在是你弟弟,而且你倆再培養培養感情,以後說不定能做成夫妻呢......」
哀莫大於心死。
我心中最後的希冀,被他短短几句話消磨殆盡。
以往那個疼我愛我的爸爸,死了。
現在這個,毫無理智,一心撲在「兒子」身上的他。
我不認識,也不想認了。
14
門鈴聲再次響起。
「警察,開門。」
我領著警察進門,把事情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。
架在客廳,還在錄像中的手機,更是鐵證。
警察把人帶走前,那夫妻倆總算反應過來,拉著不讓帶走。
林庭眼睛看不見,胡亂摸索著叫喊:「爸!媽!救我啊!」
我爸一瘸一拐走到我跟前,聲音顫抖:
「諾諾,林庭也是一時糊塗!都怪你瞞著爸爸談男朋友,不然也鬧不出今天這件烏龍啊!」
「你快和警察說是誤會,你不會追究的,林庭可是國企員工,你這一鬧,他的工作......」
我冷笑一聲,我爸還不知道呢。
他的好「兒子」早就被解僱了。
一周前,我向林庭的公司遞交賣房事件的相關文件,舉報了他品行不端。
三天前,我收到了回信,內容包括林庭利用公司電腦偽造公證書,以及 HR 已將此外包員工解僱的答覆。
所以他鋌而走險對我用強,算計好讓我爸親眼看見,不管是逼著我嫁給他,還是用錄像勒索我,他都能拿到錢。
我拉起褲腳,展示剛才摔到的一大坨淤青,以及手上被玻璃割出密密麻麻的血痕。
「如果是以前的爸爸,他會在第一時間發現我的不對勁,更會恨不得打死那個強姦犯,而不是眼裡只有他所謂的『兒子』。」
「我不會撤訴,反之,我會追究到底,你要不滿意,可以和我斷絕關係。」
聽到我的上半句話,我爸的臉上難得浮現了一絲內疚。
可聽完後面的話,他的臉當場就黑了,抬手想要打我。
我後退一步,他撲了個空,摔在地上,扔掉拐杖哭喊道:
「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!才生了你這不孝女,連親爹都不認了,你良心被狗吃了嗎?
「不過受了點小傷,就要讓你弟弟坐牢,毀掉他的大好人生!你這是存心要拆散我這頭家,叫我妻離子散啊......」
警察可沒時間聽他訴苦,給林庭銬上手銬,語氣強硬:
「兩位想清楚,襲警和妨礙公務可是大罪。」
林阿姨只好訕訕鬆手,我爸也不敢再說話,由著警察將人帶走。
我爸撐起身子,不甘心地瞪著我,還想再鬧。
望見周璟行擋在我身前的動作,他一咬牙,最終跟著警察走了。
15
錄筆錄時,我將偽造的公證書,以及林庭公司提供的相關證據一併提交給警方。
入室強暴未遂,還偽造官方文件,這兩大罪名,量刑都不低,夠林庭在牢里好好反省了。
其間我爸多次上門,即使知道林庭早已被解僱,對我有意不軌以謀取錢財。
他還是為了「兒子」使出各種招式,從怒斥到哀求,目的就是讓我撤訴。
我不勝其擾,乾脆搬去與周璟行同居。
中間,外婆給我打來電話,說我爸找不到我,每日都來與她哭訴。
我想著外婆都快 85 歲了,哪經得起這樣折騰,試探性問周璟行能不能將外婆接到身邊。
原意是想在他家暫住一個月,我找到新房子就帶著外婆搬走。
卻不料,他驚詫地問我:「為什麼要搬走?寶寶,你的外婆就是我外婆,當然是我們一起照顧。」
外婆搬來的第三個月,林庭的判決下來了,數罪併罰,判處六年有期徒刑。
回到家,外婆正興致勃勃地與周璟行講著過去的事。
我默默看著沙發上的兩人,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光暈。
外婆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歡喜,周璟行聽得入神,時不時還追問幾句。
我想起父親那套「養兒子才能防老」的迂腐理論。
旁聽席上,他聽聞林庭對我的惡行,臉上毫無波瀾,仿若被傷害的不是自己女兒。
待林庭判決結果公布,他卻如遭雷擊,癱坐在椅子上,滿臉失魂落魄。
實在可笑。
外婆只生了媽媽,媽媽又只有我一個獨女,三代都是女性。
如今給外婆養老的,恰恰是被他視作沒用的我。
他這半個兒子,又在哪呢?
哦,在難過於自己又沒兒子了。
16
我爸摔倒在家門口,被下樓扔垃圾的鄰居阿姨發現,半夜緊急送入醫院。
細問才知道,林阿姨早和我爸鬧翻了。
那也正常,她錢沒撈著,房子不能賣,兒子還入獄了。
林阿姨目前與新僱主正打得火熱,回來是和我爸提離婚的。
這段婚姻,不過持續了半年。
他驚怒之下,追出門去,結果氣得又中風了。
和醫生了解病情時,我才知道,我爸一年前還輕微中風過一次。
而他不願我擔心,並未告知我這事。
當時林阿姨忙前忙後,林庭每日探望,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。
算算日子,剛好是他與林阿姨談戀愛的時間。
我問醫生:「病人有可能因為中風,而突然性情大變嗎?」
他給了我肯定的回答。
我的心情很是複雜,爸爸以往對我的疼愛不是偽裝的,但他後來對我的傷害也是真的。
若不是他骨子裡就有重男輕女的思想,也不會覺得唯有兒子才是年老的依靠。
以至於生病後,那麼偏執地想要一個兒子,不惜犧牲自己親生女兒的幸福。
我去看望他,因為數次中風,他左側身體已經不太能動了。
只能被迫與我對視,卻仍能看見他眼中的怒意。
「你......不是說......不認我這個......爸爸嗎?還來......幹什麼,看我......笑話......嗎?」
他說話斷續,不是很流暢。
我的心裡酸溜溜的,輕輕地給他掖了掖被角。
「爸爸,你偏幫林庭,卻不知道事情發生後,我每天整夜失眠,生怕家裡哪裡跳出來一個陌生男人,只能開著燈勉強睡幾個小時。」
「這件事對我的傷害非常大,我當時是真的不想認你了,而我今天出現在這裡,不是因為血緣,純粹是我有良心,你從小到大對我的疼愛,我都記得。」
「小時候我被欺負時,你為我出頭的背景,我至今都還記得有多偉岸,長大後工作不順時,你笨拙地哄我開心,給我買了個大大的熊貓玩偶,我一直放在床上......」
我細細地回憶,不停地述說著專屬於我們父女倆的往事。
爸爸的喉結上下滾動,嘴唇也在輕微地顫抖。
余光中,他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淚珠。
我輕嘆一聲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:
「爸爸,我想說的是,養兒子不一定能防老,不管男女,關鍵得看養出來的孩子有沒有良心, 你從前把我教得很好。」
爸爸的眼神瞬間慌亂起來, 拚命地動作, 躲開了我的視線。
我繼續說著:
「但是傷害已經造成, 便無法挽救了,我會為你養老, 可是我們再也回不去了。」
我能看見,他的臉上滿是懊悔, 眼裡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。
轉身離開前, 我聽見了爸爸幾不可聞的聲音。
「對......不......起, 囡囡。」
17
一年後,我答應了周璟行的求婚。
不是因為年紀到了, 也不是怕老無所依。
只是因為他足夠好,我想和他攜手走過歲歲年年。
婚禮上,司儀與我確認:「出場儀式一般由父親挽著, 把女兒交給丈夫, 您確定要一個人走紅毯嗎?」
「我確定, 丈夫是我的人生合伙人,我們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託付,而是平等地並肩同行。」
「無論是否結婚,我能依靠的人都是自己, 一個象徵著把女兒託付給丈夫的父權交接儀式,早就該剔除了。」
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奏響,我拿著手捧花, 一步步走向我的愛人。
中途, 我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是我爸爸。
他出院後, 便與林阿姨離婚了。
縱使經過康復鍛鍊, 他行走也只能坐輪椅了。
我請了個踏實的護工小伙子, 住家照顧他。
打掃做飯則是鐘點工阿姨, 三個月一換, 以免他再墜入「愛河」。
我少有回家, 只是偶爾在外婆的要求下,陪著她去看望我爸。
而我爸也不在乎我的冷臉,小心翼翼地說話, 儘可能多了解我的近況。
這次婚禮, 我沒有邀請他, 大抵是心軟的外婆讓他來的。
在休息室出發紅毯前,我收到了來自爸爸的 131400 轉帳。
備註:【新婚快樂, 囡囡。】
這一年, 我只付護工的工資, 從未給他打過錢。
這點錢, 是他還清債務後,省吃儉用存下來的。
要原諒他嗎?
原諒吧,我還是繼承了母系家族的心軟。
像外婆說的:「父女倆哪有隔夜仇。」
也像我小時候偷錢買糖,爸爸說的:「知錯能改善莫大焉。」
我對爸爸露出了一個笑容, 輕輕揮了揮手捧花。
他大喜過望,在護工小伙子的幫助下站起身來,臉上依稀可見激動的淚水。
紅毯盡頭,周璟行眼神溫柔, 目光繾綣。
我嘴角上揚,加快了腳步,勇敢走向我的新生活。
備案號:YXXBJaQnvbNAvGsK7ArP8UeA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