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九九八十一關,我終於進入了夢想中的公司。
但沒想到我的上司是個職場預製人。
我說:「辛苦群里回復下。」
她說:「辛苦群是哪個群?我沒有這個群啊。」
我說:「待會有7個領導來開會,我們會議室只有3把椅子。」
她說:「那能坐下7個人麼?」
我說:「例假來了。」
她說:「我們公司沒有例假放啊。」
最後我忍無可忍終於發瘋了,咆哮著問她:「你的腦子是不是還沒解凍?」
她撲閃著大眼睛問:「什麼果凍?」
1
第一天和薛桃共事,我就暗感不妙。
她辦公室門上趴著草莓熊,電腦上站著星黛露,桌上擺著傑尼龜。
濃縮咖啡、掛耳茶包、凍干燕窩整整齊齊堆了一地。
堅果、曲奇、威化把一邊的小推車塞滿。
我趕緊退出去再確認一下門牌,是行政主任辦公室沒錯。
我還以為是公司開的小賣部。
我清清嗓子,重新敲門:「薛主任,有事向您彙報。」
「嗯?」小擺件後探出一張白皙的臉:「什麼事?」
「明天早上發改局的領導來調研,準備工作已發群,請您審閱。」
「好。」薛桃比個OK,我退出去。
回到工位,工作群半天沒看到薛桃的回覆。
其他兩個行政專員面面相覷。
我只能私信薛桃:「薛主任,辛苦群里回復下。」
薛桃秒回:「辛苦群是那個群?我沒有這個群啊。」
字都是中國字,結合在一起給我整蒙圈了。
我不確定是薛桃在玩抽象還是真抽象,只能在工作群圈了一下她,並說:「薛主任,麻煩您看下細節,如沒有問題我們好執行。」
過會兒,薛桃才懶洋洋的發了個小熊臥倒比OK的表情包。
完了,我心下一涼。
這個行政主任,腦子八成有點毛病。
2
第二天早上7點不到,我的電話就催命一樣響起來。
迷迷糊糊一看,陌生號碼,掛斷。
再打,再掛。再打,再掛。
對方非常執著,我忍無可忍接了:「你是誰啊,有完沒完了?」
對方怒氣沖沖:「發改局的,不是跟你們說好了24小時隨時對接麼?」
我一個機靈從床上滾下來:「領導有什麼指示?」
「今天來你們公司調研的領導臨時從3個增加到7個,名字座次我簡訊發你,趕緊補做桌牌。」
「收到,領導!」
掛了電話,我趕緊回看工作群。
草,昨天群里明明說了緊急聯繫人是薛桃。她把我替換上了也不提前給我打個招呼。
如果今天這個電話我沒接到,不敢想是多大的簍子。
穿衣,打車,我飛速前往公司。
計程車上我用筆記本把新增加的四個桌牌做好。
到辦公室,黑漆漆的一片。
列印桌牌,裝訂,調研資料加印4份,突然我發現一個bug。
為了拍照好看,領導座椅都是定製的藝術椅。我們準備的只有三把,今天要來七個領導,還得緊急調四把來。
我打給了薛桃,她的聲音明顯還沒睡醒。
我簡明扼要的說:「待會有7個領導來開會,我們會議室只有3把椅子。」
「嗯?那能坐下7個人麼?」她懶洋洋的問。
「3把椅子,只能坐3個人。」我壓制憤怒,「麻煩薛主任向後勤主任說明緊急情況,請他趕緊調四把相同的藝術椅來。」
早上八點,椅子到位、桌牌到位、資料到位、花藝到位、歡迎標語到位,茶水……準備的茶呢?
我趕緊問另外兩個行政專員。
可可撓撓頭:「昨天準備茶葉的任務是薛主任領的,她說有上好的招待茶。」
我一個箭步衝到薛桃的辦公室:「薛主任,準備的茶葉呢?」
她笑眯眯地掏出一包抹茶,一套茶具:「這可是我從日本帶回來的抹茶,口感細膩,入口即化,留香持久。」說著沖泡起來。
滾燙的水下去,滿滿一杯咕嘟咕嘟翻滾著綠泡泡的濃稠液體。
「端去吧,雖然是我自己掏的錢,但是為了公司無所謂了。」
我看著這顏色像毒藥的抹茶,真的懷疑她是競爭對手派來搞垮公司的臥底。
我二話不說給可可打了電話:「可可,趕緊準備一箱礦泉水給領導。別問原因,問就是馬賽克。」
早上九點,一切終於就位。
公司的董事們陪同領導考察,對行政部的準備非常滿意。
行至中途,局領導臨時決定在廠區就地開研討會。
原先準備的會議室作廢,桌牌也要轉移去廠區。
副總經理致電薛桃,請她帶桌牌來廠區。
我看到薛桃接了電話,然後從倉庫里拿起撲克和麻將就往外沖,我趕緊將她攔下。
「你要幹什麼?」我驚恐地拉住她。
「你抓著我幹嘛啊,領導說要帶桌牌,我得趕緊去!」薛桃拚命地掙脫我的束縛。
我趕緊把她手裡撲克和麻將奪下:「大姐啊,帶桌牌,不是帶桌牌!哎呀,算了,我去吧。」
我把列印好的桌牌包好,薛桃在後面急得嘰里呱啦,我已經一溜煙衝去廠區。
3
考察圓滿結束,公司拿到了市裡的重點扶持企業資格。
就在上下歡騰的之際,薛桃把我單獨叫到了辦公室。
「姜曉淼,你是新人。有些職場規矩,我必須得教教你。」她抱著胳膊,煞有介事地說,「我是你的領導,凡事先請示、先彙報,你懂吧?」
「懂……」我拉長聲音回答。
「不能自作聰明,指揮領導,你懂吧?」
「懂……」
「那你還有什麼想說的。」她圓圓的眼睛盯著我。
「領導,我來例假了。」我無辜地看著她。
剛才進辦公室我就覺得不對勁了,一股熱流直衝兩腿間。
「我們公司沒有例假放啊。」薛桃的又開始自由理解。
「例假,就是大姨媽、月經!我要出去換衛生巾!」我真的無奈了。
「哦哦哦,那你出去吧。」薛桃終於明白過來。
出了她的辦公室,我回到工位長長地嘆口氣。
可可關切的過來問我:「淼淼,你咋了?剛才薛主任是不是罵你了?」
我搖搖頭:「比罵我還要可怕,我沒辦法跟她溝通。」
另一個專員艾艾也過來摸摸我的頭:「淼淼,你習慣就好了。」
說罷把桌上養的小水母拿給我看:「薛主任,在我們公司,就像這個水母。」
「怎麼個說法?」我疑惑。
「無腦,但是,有毒。」艾艾也嘆口氣。
看來另外兩個行政專員受她的荼毒也已經很久了。
下午,供應商發來了發票,我把資料整理好發到薛桃的郵箱,特地註明:
文件一,修改樣機費用發票,PDF。
文件二,配件材料發票,PDF。
等了快兩個小時,薛桃慢悠悠回復我:「文件一和二說的是不是一件事?」
看到這句話,我如遭雷劈,小心臟真的承受不住,但還是耐著性子打出一行字「不是,兩件事。請您仔細閱讀郵件備註。」
又過了快兩個小時,薛桃再次回復我:「你給的發票是電子版還是紙質版?」
人不在沉默中死亡,就在沉默中爆發。
我忍無可忍終於要發瘋了,衝到薛桃的辦公室咆哮著問她:「你的腦子是不是還沒解凍?」
薛桃被我嚇了一跳,撲閃著大眼睛問:「什麼果凍?」
我再次吸氣——呼氣——吸氣——呼氣。
不能發火,我還需要這份工作養家餬口。
平復心情後從她的零食小推車裡拿了一包果凍:「我餓了,來借點果凍。」
「哦哦,那你隨便拿。」薛桃把零食小推車推給我。
你也不能說,她沒有優點。至少她經常空耳,你可以隨時把說出去的話撤回。
回到工位,我問可可艾艾:「薛主任一直是這麼抽象的麼?」
艾艾嘆口氣道:「一直是,常常是,從來都是。」
我不可思議:「那她怎麼做到領導的?難到高層集體失明了?沒人管管?」。
可可艾艾互相對視一眼,諱莫如深的笑笑,然後伏在我耳邊輕聲說:「今天下班,你貓在停車場看看她和誰一起走的就知道囉。」
4
我對八卦沒有興趣,但是我對薛桃有興趣。
我看過她的履歷,985的高材生,也有知名企業的工作背景,怎麼耳朵就像連著直腸,信息直通不消化一樣?
晚上八點半,停車場的車都走得差不多了,辦公樓的燈也熄得七七八八,熟悉的高跟鞋聲才響起。
我趕緊躲到柱子後頭。
高跟鞋先在四周晃蕩了一會兒,見沒人,馬上像只歡快的小鳥蹬蹬蹬蹬朝著角落一個黑車飛奔去。
然後熟練地拉副駕,嘭,關門。
我伸出頭瞥了一眼,尾號9533的黑色雷克薩斯。
行政部登記了公司所有人的車牌號信息,第二天上班我就立馬登錄,輸入9533,瞬間加載出一個名字,何凡。
何凡,管我們這條線的上級經理,看照片是個帶著金絲邊眼睛的精英,確實氣質不凡。
再往下拉,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何凡的婚姻關係那一欄,明晃晃寫著已婚。而且還有工會的保險備註,他有兩個女兒。
薛桃居然是2+1?
5
吃午飯的時候,我把可可和艾艾拉到了公司食堂最角落的位置,把頭埋的低低的,小聲蛐蛐:「我昨天去蹲停車場了。」
「嗯哼。」可可和艾艾大口嚼著飯菜,一點都不驚訝。
「不會吧,不會吧。」我不敢相信的搖頭,「何凡會不會是她表哥?堂哥?真的不會吧。」
「就是你想的那樣。」可可和艾艾雙雙點頭。
可可還補充說:「你進公司時間太短,還沒見過何經理。他真人比照片還要氣度不凡,溫柔儒雅。雖然年近四十,但是身材保持的一流,高大挺拔,合照他站哪裡,哪裡就是C位,確實很吸引人。」
「而且啊……」艾艾湊近我的耳朵,「何經理可是公司的獵艷高手。之前留學回來的清純型茜茜、獵頭挖來的強勢型莉莉、畢業實習做他助理的可愛型依依……統統拿下。」
艾艾做了個誇張的握拳姿勢。
「啊?這麼明目張胆?」
「嗯哼,何經理就像收集寶可夢一樣,現在已經收集到薛桃這一型了。」
「薛桃是什麼型?」我疑惑的問。
可可和艾艾互相對視一眼,異口同聲:「水母型。」
「她不知道何凡是這種貨色麼?為什麼還要和他攪在一起?」
「人各有志唄。你可別管閒事啊,職場下班了就是陌生人,別人的私生活絕對不要插手。」可可警告我。
艾艾湊近我的耳朵,又爆出一個秘密:
「你面的是業務部,怎麼到的行政部你知道不?因為你面試反應快、業務能力強,何經理就略施小計把你調來這裡專門替薛桃擦屁股。反正行政惹不出大禍,有我們三個兜底,妥妥的。」
「豈有此理!」我氣憤的站起來一拍桌子,整個食堂都安靜如雞的盯著我。
可可艾艾趕緊把我往下拉。
「噓!」她們還沒噓完,薛桃就看見了角落的我們。
她拎著三杯奶茶歡快地跑來,「啪」把奶茶放在桌上說:
「你們怎麼窩在這兒?請你們喝奶茶。可可的茉莉初雪、艾艾的金色山脈、淼淼是生理期喝杯熱的黑糖珍珠鮮奶。」
我們三個抬頭尷尬地看著她,嘿嘿地尬笑兩聲。
她的預製腦袋還能記得我是生理期不能喝冰的,也算有心。
我邊嘬黑糖珍珠邊提醒她:「上次的會議紀要放你辦公室了,領導的職務要對一下。」
「領導的植物放我辦公室了?哪個領導的?我要兌什麼?兌水還是營養液?」薛桃依舊答非所問。
我一口珍珠奶茶噴出來,她理解一句話真的是只挑其中幾個字重新排列組合。
6
自從知道了薛桃的秘密,我坐在工位上就開始刺撓。
每次薛桃打我身邊過,我都不自覺地盯著她。
薛桃也感覺到了,湊過來問我:「你盯著我幹什麼?」
我趕緊掏出手機:「我是想問,我早上發的信息你啥時候回我?」
早上十點,薛桃給我發了一條微信:「把這個弄一下。」然後甩給我一堆連結。
我打開一看,全部是沒有關聯、沒有邏輯的公眾號文章。
「弄一下的意思是?請明示。[笑臉][笑臉]」
然而我這條消息發出去就像石沉大海,裊無音訊。
十點,十一點,十一點半,薛桃也像消失了一樣不在辦公室。
現在她終於出現了,掏出手機看看信息,輕飄飄地說:「弄一下的意思就是組織大家學習一下。」
「學習的對象是?學習的主題是?學習的時間是?薛主任……薛……」
薛桃又在我的許多問題里飄然遠去。
隔壁辦公室的小楊來串門,看到這一幕過來拍拍我的肩:「你們的薛主任,真的蠻特別的。」
可可划著椅子過來,補充一句:「當然特別,YESORNO,她永遠回答OR。」
艾艾也湊過來:「淼淼,你問問題,得一個一個來,她一次只能容納一行字,問多了前面的問題就自動覆蓋了。」
「怎麼?她還自帶word改寫功能?」我煩躁的說。
小楊安慰我:「你啊,放寬心。那句話怎麼說來著?領導不是預製人,是根本沒把我們當人。」
「我們在領導眼裡,只是一個工具,和word、excel一樣。面對一個工具,他們會下意識的不說人話,讓你去揣測。只有你不停地猜她的心思,她才能永遠站在權利焦點。」
可可、艾艾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我聽完更煩躁了,都是打工的牛馬,何必互害?
我決定早早去食堂吃個飯,緩解一下心情。
食堂這個點沒啥人,我點了一隻燒鵝,坐在角落一個人慢慢啃。
突然耳邊傳來窸窸窣窣壓抑的怪笑聲。
對面兩個不認識的男生正在交頭接耳,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的笑。
隱隱約約里,我聽到薛……桃……兩個字。
我好奇,抱著餐盤,悄悄挪到離他們近一點的地方。
「那個薛桃,上著班還這麼明目張胆麼?」一個男生笑得猥瑣。
「嘿嘿嘿,雖然拉了窗簾,但是剪影我還是看的到啊。上著班才刺激。」另一個壓低聲音怪笑。
「還得是女的,把上級領導睡服比什麼都強。」
「嘿嘿嘿嘿,我跟你說……」
兩個猥瑣男把頭埋著劃拉手機,邊劃邊刺耳的笑。
雖然薛桃預製,但她是我的leader,我們是一個team,我不能允許其他人詆毀她。
尤其是在公眾場合,尤其從兩個油膩猥瑣男嘴裡說出來。
我把燒鵝啪的放下,衝到兩個人面前嚴肅地說:「你們嘴巴放乾淨一點!公共場合詆毀一個女孩子,有沒有功德,有沒有素質?」
兩個猥瑣男嚇了一跳,抬頭看看我,再看看工牌,忽然笑了:「你不就是薛桃那個部門新來的麼,怎麼,給你領導出頭?」
「薛桃的破事人盡皆知,用得著我們詆毀。」
「跟她走得近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,說不定私下玩的比她還花。」